万物枯荣(一)

楔子:

佛于拘尸那城娑罗双树间入灭。东西南北各有双树。第面双树一荣一枯。故名四荣四枯。以表凡夫二乘常无常等八倒也。此四荣正表凡夫四倒。而言荣者。以凡夫由此四倒增长惑业。有荣茂之义。故名四荣也。

有常无常,双树枯荣,南北西东,非假非空。

其实是一个普通的关于原生家庭对孩子成长影响的故事。



C1.眠

今天也下雨了。

已经忘了是第几次,乍暖还寒的初春却有着梅雨季的模样,让从干燥北方来的孟湄感觉非常不适应。潮气夹杂低温,从裸露的肩颈滑向后背,溜进她的纱质Marchesa礼服里,使她不由地蜷起身子往车座里缩了缩。虽没什么用,但求个心里安慰。

“冷吗?”小憩中的李嘉恒似乎是觉察她这边的动静,向孟湄探了探头,把这问句自顾自地命令了下去。“冷的话我让司机打开暖风。”

她朝他点点头,怯生生地道谢,把张口欲出的拒绝塞回嗓子眼。

“还有多久,哥哥。”

孟湄半阖着眼,头枕在车门和座椅的缝隙,双手交叠在腹部,悄声问,余光中瞧见他皱起眉头。

“半个钟吧,可以再歇会儿。”

她眼见他的目光下移之后的沉默,才想起礼服的裸露程度,不觉微微低头,试图以无视来缓解这种尴尬,没曾想一件带着余温的外套落到身上。但对方忽视她惊异的目光,只是换了个更舒适地坐姿将自己陷进座椅中,企图重回梦乡。

心尖颤了颤,一时思绪万千。

此时窗外的天色仿佛筑楼的石灰浆,粘稠的雨雾笼罩大地,阴云密布压于高楼之上,楼顶皆遁入雾中不可寻。与此相对的是熙来攘往的地面,车辆被圈养在护栏内,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囚困众人。车内没有放歌,连广播都没开,安静到只能听见赢弱的雨点轻敲车窗。

她张张口欲图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噤声,若非昨夜的对话还清晰地映在脑子里,怕是要被一同骗到。

可睡意却传染开来。白噪音环绕下,她避开妆容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小心翼翼地抚平西服的褶皱,寻了个舒适的角度,和着暖气沉沉睡去。


“阿湄,阿湄你快乐吗?”

梦中的少年头颅高昂,孤零零地站在月光下,不知在向何方呼唤。

废弃的工地杂物被随意堆砌一旁,烂尾楼残破的墙壁上隐隐透着红色的标语涂鸦。大雪铺天盖地地飘落,世界很快被染白,一切都变得圣洁,美丽而不容侵犯。寒风呼啸,他的衣摆被吹得猛烈地上下飞舞,露出单薄的身子和瘦削的臂膀。雪花落在面颊点点冰寒,她在心里回想距离上次这个场景究竟隔了多久。

长久的分别中,关于他的梦越来越少,甚至连面容都日渐模糊,拼命想要抓住的这一切像是指间沙,越攥紧,越飞速流逝。

“阿白。”

此时暴雪骤停,世间寂然,只听得到她的声音,而他终于发觉另一个存在,缓缓扭过头,用饱含深情的眼神对准她的双眸扎了进去。

 “阿湄。”

他终归开了口,颤抖的尾音仿佛要湮灭于这片寂静。

“阿湄,我错了。”

像是打在心上软绵绵的拳头,眼前一酸,她低垂着头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你错了?你怎么会错,你哪里有错?”

“我错了,阿湄,你别离开我好吗,”他说着,向她张开双臂,裂开嘴笑了,“我好想你。”

这一刻,她忽然很想扭头离开或者破口大骂,责怪数年的不声不响,可当望见他张开着双臂扬起笑容的样子,满腹的哀怨瞬间被思念击倒。

“我也是...我很想你......”

以前她是一个心里喜欢十分却要躲起来只摆出三分样子的人,深情而不知。很多东西或许是被藏得太深,所以在许多年后还能被发掘勘测,聚光灯于其上来昭示。要是时光重来,她肯定会提早摆出十二分的架势,尽早耗尽感情的气脉。

“笨蛋阿湄。”

长久的拥抱后他松开手,轻抚着她的头发,笑眼弯弯。他说:“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

后知后觉胸口一痛,低下头胸口一片猩红,银白的金属上映着月亮的影子,眼前人还是干净的样子,还是以前的样子。

“我要走了,你自己留这儿吧。”

事件发生得太快使人措手不及,她下意识想挽留却步如灌铅,眼睁睁见他消失在胡同的黑暗中,唯余大口呼吸时撕扯胸腔传来的阵阵痛楚。

“其实,你走了真好,不然总担心你要走。”

倏然嘭地一声巨响,世界仿佛要随胸腔一起炸裂,大雪骤降,一切又归为宁静。


孟湄惊醒时才发觉车已停在酒店门口,一想起那个梦,太阳穴微微发胀,不禁轻声叹气。一旁的李嘉恒似乎也刚睡醒不久,满脸倦意,见孟湄醒来就径直下了车,直到穿过大堂到达会场,方将外套讨回。

私下摊牌使维持其他关系的和谐变得轻松,于是对于他或真或假的关爱,孟湄也懒得拒绝。

父亲让他们一起来的意思很明显。

此时的大厅内被耳熟但不知其名的古典乐填满,虚伪的面孔和奢侈的织物下包裹着早已腐朽的灵魂。但他们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是披着人皮的机械设备,日复一日地随程序行走。转头望见三两男女,围在钢琴演奏者身旁,声色夸张地称赞他高超的技巧。但若是问起他们这曲子的名字或是作者,大多都会说错。

懂行的聆听者并不会做出打扰演奏家的行为,喜欢嗡嗡叫的只有无脑苍蝇。

她随他一起与各种董和总会面,大多时间只陪笑,倒乐得清闲。只是在辗转无数不变的笑脸后,两颊肌肉微微发酸。金灿的灯光和奢侈的织物,连吃冰激凌的银勺都刻有彰显不凡身份的印记,仿佛电影里演出的这样的世界,是孟湄到李家后的初次战场。

苏南虽算不上超一线城市,李家却是准一线的世家。

孟湄曾家住上京五环的别墅,皇城根脚下,老鼠的须毛都金贵,连学校也在东城赫赫有名,当初母亲四处奔波后才勉强将她塞进去。即便如此,在李家面前也根本入不了眼。

初来乍到,李嘉恒带她开车游览苏南,在提及家业时他几乎指了半座城。那时她才意识到,父亲那句“不会有任何人敢欺负你”,是真没有说谎。她自小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所以不至于自我膨胀或自我贬低,只是眼前的一切都令人无所适从,无论是明亮的灯光,还是嘈杂的人群。

过去的经历使她的眼睛对光源略有敏感,很多事情早已不太习惯,但为了不给李家丢人,强撑过开场才悄悄离去,至少姿态上还是端得不露痕迹。


会场外的领班知晓她随李嘉恒而来,不敢怠慢,笑咪咪地同她客套了几句,就要喊服务生领路,可她不喜被过分服务的感觉,得知答案后便自行离去。

怀揣攀附关系意图直上青云的虚妄,离这样的喧嚣俞行愈远。

休息室的大门紧闭,四周无声无息。她伸手拉了拉,没开,又使了使劲儿,后知后觉是有人从里面锁上的。心下可惜,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发怔,不想回去,也不知道去哪儿。

正出神,一阵呜咽传来,她打了个激灵,四下寻去,最终趴在门上听到了里面的哭泣声。

孟湄自认不是助人为乐的热心肠,抬脚刚挪动没几步,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敲门问道:“您还好吗?请问您怎么了?”

无论如何闻讯都不得回应使她有些慌张,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最坏的结果,情急下直接拿身子去撞,奈何门纹丝未动自己差点散架。明明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想来想去只剩内心残存的善良可解释。像是蝴蝶翅膀扇动在亚马逊雨林,得克萨斯起龙卷风,人生很多微小的举动会引起的反应是未知的,命运也是未知的,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想必服务员听到了闹声,急急忙忙跑来,殷勤地帮忙。

开锁声过后,门喑哑着嗓子退至一侧,迎面而来是永夜。她回到领地,低头瞧见他。

男人双手环膝蜷缩在角落,笼进她的影里。遮挡不住的地方有光悄悄溜走,趴在他的发稍不忍离去,透出玫瑰一样好看的红色。他抬头望向她,挂满泪痕的双眼像一汪清泉,但内里了无生机。

黑暗里的居民,内心圈养厄兽,隐入人海,期盼救赎。

对上那目光时孟湄的心不自觉地颤了颤,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好像沾染上什么东西,似曾相识又懵懵懂懂,只是先遣散旁人。

这些触碰不到,控制不了的东西,可惜她那时不懂。

“没事了,乖。”

孟湄扶着膝盖微微弯腰,像安抚受伤的小动物,伸出的手悬在空中,最终落在他透白的手上,指尖一片凉,对方却顺势扑进她的怀里。怀中的温度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孟湄一时间竟忘记推开,内心有酸涩随他身躯的颤抖在心中汹涌。

“我在这里,别怕,我就在这里。”

男人在安抚下渐渐平缓气息,抽泣声越来越小,沉寂重回世界。等他松开这个怀抱时,伸展的身体使她不得不抬起头仰视,对方却皱起眉头,低垂着双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无意窥探他的隐私,所以并未开口,对方亦再无言语,二人沉默相对于诺大的屋子,半敞的门举起利剑切开两个世界,她在明,他在暗。

人们很容易因为陌生人的善举心生暖意,却会忽略他人长久陪伴的日子。

眼前的场景和身上残留的温度使她不禁回想起过去,那个同样黑漆漆的夜,被浓稠夜色囚困的小孩,看起来是否也是这般无助,脆弱,期盼有人向她伸出一只手。

“我......”

“嗯?”

孟湄微微侧着头,耐心地等候,视线却落在他的手上。那是一双生得很好看的手,手指纤长白皙却又骨节分明,是很适合弹钢琴的手,不知不觉又想起另一个人。

然而直至时间过去很久依旧不见下文,他的话最终还是吞回肚子里,依旧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她没甚猜疑的心思,也不知该做何反应,只盯着地板放空缓解身心的尴尬。一切杂音和尘世的干扰皆隔绝在虚掩的门外,房间里静悄悄,反倒比大厅内使人感到从容,不自觉打了个哈欠。

“谢谢。”

水汽朦胧中身影一晃,抬头时对上临行前充满深意的双眼,房间空空如同没人在此出现过。

孟湄心想着大体上这样的人在她的人生中也不再会出场,没有腹诽也没有疑问,往后的日子还长,麻烦的事和人能避则避,于是在适时收到李嘉恒的召回短信后起身离去。

大门“咚”的一声被再次合上,不知是谁锁紧的心。

 

此时厅堂内奏起六月船歌,听手法似乎更换了演奏者,理应心悦神怡的曲子夹带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很是撩人心弦。孟湄很喜欢柴可夫斯基,如今却无暇欣赏,只能踩着磨脚的十公分细高跟赶路,轻飘飘的步伐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这位是?”

“我妹妹。”李嘉恒一边说着,一边揽过孟湄的肩,后者因走神没站稳一个趔趄,扭过头满脸迷茫地望着他。

只听对面轻笑,“你妹妹倒是很有意思。”

“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孟湄欲图怼回她这位哥哥几句,可双眼不自觉地被那人吸引。

平心而论李嘉恒已是十分夺目的存在,对面那人却能平分秋色。单眼皮却熠熠生辉的双眼,樱唇,锋利的下颌骨线条。长相虽不及李嘉恒精致,凌厉的眉眼间却多一分成熟和英气。再加上一米八多的个子,板直的腰身,或许有健身所以很好地撑起身上的西装。

孟湄想着自己要是回到十八岁可能会喜欢他这样的人,但细想后又摇摇头。假设本身无法成立,更何况她已经离十八岁很远了。

“郑允浩,你哥哥的朋友。”

思绪被打断后她慌忙地握上他的手,或许是之前的眼神过于直白,对方用大拇指轻轻拂过她的小指。

孟湄笑笑,背过手在礼服上使劲地抹了一把,这个小插曲导致她差点让孟字脱口而出。

“李嘉湄,幸会。”

“梅花的梅吗,倒是符合李小姐清冷的气质。”

“抱歉,不是。”

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但郑允浩略带轻浮的语气和端着的态度惹人不喜,他或许将她一同当作别的莺莺燕燕,心生厌恶,索性退至李嘉恒身后。

可这样的男人就算身携傲气也不过分,他有这资本。

“是我唐突,”郑允浩挑挑眉,无奈地跟李嘉恒打趣,“怎么办,你妹妹可能已经在心里把我骂一遍了。”

“活该,让你拿对付外面女人的手段试探。”

李嘉恒倒是看热闹看得开心,他知晓孟湄冷性子,郑允浩碰壁是理所应当,而一旁看似低眉顺眼的人儿正顺着李嘉恒的话腹诽他:是啊,没错,活该。

郑允浩张张口刚想说什么,却被舞台上传来的声音打断。


孟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霎时愣在那里。

聚光灯下囚困玻璃池匣中的人,血液被池水染寒结冰,一直蔓延到指尖,她紧紧握住颤抖的双手,脑海中却浮现母亲的面容。

此时台上的是她的父亲,准确来说是她和李嘉恒的父亲,然而迄今为止三年内她只见过他两面。

他确实出色,人近薄暮仍端得精神,不像其他中年人大肚翩翩。上位者的气质不怒自威,和李嘉恒一样的眉眼正温柔望着她,又仿佛隔着她望向别的什么,或许是追光灯催生的奇妙化学反应,不知温柔有几分真。

孟湄人生的前十八年里都没有父亲的存在。

家长会的座位,学校的亲子活动,甚至是改变她生命轨迹的一夜,父亲那栏都是大面积空白。好奇心促使她遭受了母亲无处发泄的愤怒,打骂过后又是无尽地痛哭。她时常要穿长袖长裤上学,才能掩盖一些痕迹。

如今的姿态究竟是为什么呢,她真的不懂,下意识退后一步,撞进李嘉恒的怀抱。

“嘉湄,爸爸喊你呢。”李嘉恒的手搭在她的双肩,掌心传来阵阵温暖,“去吧,李家的孩子从不怯场。”

孟湄抬起头,他的身后是刺目的追灯使人只能眯起眼睛,迷蒙中他冲她笑着,呼吸间都是好闻的雪松的味道。孟湄不经意一瞥瞧见身后的郑允浩双眸中晦暗不明,扭过头也向李嘉恒扯扯嘴角,直到兄妹情深的戏码演足,才挂好笑容挺起胸膛,向台上走去。

一切应该是一场噩梦,醒来后大雪连绵,楼上的妈妈在做饭,他叫噱着再来一局游戏,而他笑靥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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