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枯荣(五)

C5.翳

当手机间歇性在桌上震动一个钟后,孟湄终于舍得从被窝爬出来,直指罪魁祸首。

来电属地港城,还是陌生号码,她想都没想就挂掉了这个电话。满腔睡意被驱逐得无影无踪,刚要放下手机时收到了安格的微信:“嘉湄你看我今天这么穿好吗QAQ”

附图中穿着不同款式和颜色的小礼服,接连十几条信息,欣喜之情早已溢出屏幕。

孟湄这才想起今天是跟安格约好去听音乐会的日子,四下寻去,才在堆叠的衣物底部翻出一封布满皱痕的烫金信封。那天李嘉恒将它送至面前时,心中突生一丝期许,结果照旧。人们心怀渴望才会对眼前的现实忽略不见,当渴望达不到时又会怨声载道,绕不开生活中的循环往复,唯一真切地大概就是手中的门票。

她轻声叹了口气,手机突地震动来信,还是安格,她发了一堆委屈的表情给她。打起精神翻完所有照片认真给出意见后,孟湄起身去洗澡,此时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两小时整。


“今晚怎么没带你妹妹一起来?她不和你住一起吗?”

郑允浩躺在自家公寓的沙发上漫不经心地调着电视节目,瞟了一眼厨房。此时厨房内的窸窸窣窣戛然而止,李嘉恒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她住酒店,今晚应该去看音乐会了吧。”

“怪不得,陆拈尘还喊我去来着,忽然觉得有点后悔。”他终于停下调节目的行为,点上烟吸了口,此时电视机里播着一部三流滥俗偶像剧,男一因家族原因跟女二参加舞会害女一误会逃跑,二人在雨中你追我赶,看得他烦躁得又吸了口烟。

“和谁啊?”

“这我没问。”

“唉,挺可惜的。”

“郑允浩,你不会...”李嘉恒终于停下和冰箱里的各类干酪的斗争,从厨房探出头,见对方正悠闲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抽烟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郑允浩抬头见李嘉恒还在呆站着,不禁埋怨起来:“这多久了,我的taco还没好吗?”

“怪你自己吧,搞一冰箱品种,连个普普通通的马苏里拉都找不到。”

“不怪我,全是陆拈尘收拾的。”

“得亏您记着人家。好歹也是堂堂检察院院长千金,竟来给你干这整理冰箱的活。”

“又不是我想娶她,”他边说边翻了个身,“唉,结婚可真麻烦。”

“没玩够就直说,不然你还想娶谁啊。”

“你妹妹看起来就不错,娶回来肯定不会无聊。”

“郑允浩!”

李嘉恒不知怎么想的,下意识就喊出这一声。霎时万物归寂,空调风携来的寒意自身弥漫,在这诺大的空间内肆无忌惮地伸展爪牙,许久都无法被驱逐,最终还是对方先打破僵局。

“开玩笑罢了,你知道我这人,”郑允浩笑笑,烟尽了,他又点燃一支。窗外此刻正落霞,玫色橘色红色的云雾交织在一起,纠缠不清得绵延直至远方。

“况且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不是吗?”


尚未抵达便远远望见安格在地铁口等待的身影,蒙蒙细雨中,她躲在站口四下张望,纤细的手腕从斗篷中伸出来绞着窝在胸前,小小的个头在人群中显得形单影只。见此景,孟湄心生哀矜,不免加快步伐。

“真抱歉我来晚了。”

她并非在客套,撑起雨伞招呼安格下来,伞面微斜。

“没关系啦,幸好你带伞来,否则我可要变落汤鸡咯。”

此时街道上人潮攒动,安格的欢欣没被不请自来的雨水浇灭,边说边开心地挽上孟湄的手臂,后者的心里却咯噔一下,最终按捺住想要抽离的想法。

巨大的场馆壁上挂着一张巨幅海报,图上是Bambam一头银发在追灯下的样子。见过大红和大白后,即使下次他顶着一头绿出来,她也不会太过惊讶。

“没想到他挺有名气的。”

“Bambam吗,是真的比你想象的还要有名,”随后话题一转,“你提醒了我,超好奇你是怎么搞到这么好位置的票的,我都没抢到诶。”她笑了笑,双眸中闪着一种足够在黑暗中照亮前路的光,“我以前也学钢琴,很喜欢很喜欢那种,也梦想着能在这样的舞台上演出,可是别人在我努力准备考级时就已经登上维也纳金色大厅,而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孟湄眼见她眼中的光黯下去,觉得此时应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可她根本不晓得该说什么,只是将伞又多向那边倾了些。

“可能就是没天分吧,哈哈。”最后是安格先转移话题,看似已整理好心情:“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跟嘉湄在一起总有种熟悉的感觉。我们之前是不是真的在哪见过呀?

“也许吧,”孟湄此时正望着海报发呆,“说不定,真的在哪见过呢。”


此时的Bambam正端坐化妆台前,等候最后的通知。银色的发丝被吹得肆意飞舞,如同秋日芦荻飘零,脸也被镜前灯光照得煞白,像是即将奔赴一场盛大的殓礼,旁人在忙什么都被耳旁吹风机的轰隆声驱散,他只觉得口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杨姐。”

这声呼唤一头扎入吹风机的轰鸣,了无踪迹。

杨晴此时正忙着进行最后的监察,丝毫没听到。从欧洲获奖回国后的首次演出已使她马不停蹄连轴转了一周,这次不光在业界掀起大浪,更是引起政界关注,想要将其打造成国家名片。和商界人士打交道已是耗力,更何况面见政界人士,她几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超荷的工作量消耗着她的身体,尤其近几日,她感觉这副躯壳正慢慢变得干枯,不得不开始正视自己的年纪。

在和导演确认完最后一个流程,杨晴伸手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回头时发现Bambam正在和助理打闹,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大概只有这时候才会显出与年纪相符的朝气。

“准备好了吗,要上台啦。”

杨晴的双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镜框为舞台,镜中映出二人的身影。她或许是真的疲倦到昏花,竟觉得眼前的场景如同近松门左卫门笔下的人形净琉璃。

“杨姐,我有点累,”Bambam透过镜子望着她,一只手抚上肩头的温暖,缓慢地阖了眼,“但我真的很喜欢弹钢琴。”

“你看今天这么多人都是为你而来,就是想听你弹钢琴呀。”

她想反握住他的手,却捉了个空,恰巧导演来通知开场。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他没再同她多讲,干净利落地起身离去,背影竟有些决绝,余下半句随他一齐消匿入暗影。


灯光很快暗下来,银色的发丝随动作轻柔地飞舞,钢琴清冷的音色从指间流淌至整个会场,好似遁入无我之境的追光下的人,高贵,矜重而疏远。

很新鲜,每次见他都是不同的面孔,不知哪副才为真。

孟湄稍稍侧头便能看见安格沉溺的模样,昏暗里她双眸潮湿,舞台上的灯光映射其中却点不亮里面的灯。交叠的双手紧紧握起,她趁对方未觉察及时收回了目光。

此时演奏的是肖邦e小调十九号夜曲,浪漫的音乐荡漾,闻者心中一片安谧。今夜是肖邦的主场,细说来颇有些渊源,当年正因肖邦声名鹊起,成为最年轻的获奖者后被又称为肖邦的继承人。

孟湄演出前搜了Bambam的信息,什么“淋漓尽致地诠释肖邦作品的感性,”“高超的技巧演绎出细腻的情感,”等等,媒体们的夸赞倒是异口同声,可惜她毫不在乎。她在意的是初见时嗅到的隐约的相似感,这种似是而非的朦胧感大概就是两个人互相吸引的来由,若一切被戳破,或许会落荒而逃。

但她曾在这朦胧感上吃过亏,亦不想重蹈覆辙,如今最好的方式便是隔岸观火,远远观瞻,才能互不亏欠。

“嘉湄,嘉湄”

安格的呼唤将她从音乐中强行拉回现实,孟湄微微侧目,轻声问:“怎么了?”

“我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觉得你熟悉了,”安格漆黑的眸子里带着期许,嘴角带笑,“你以前有没有在长历住过,在那里上过小学?”

胸腔中的空气被瞬间抽离,大脑因缺氧而有些懵怔,眼前一片模糊。她张张口想说点什么,此时喉咙干涩,徒留一片瘖哑。

“你以前,是不是姓孟?”

公元前三百年前伊壁鸠鲁派认为一切都是不可预测的,这种不确定性适用于所有事物,就像天气预报没预测到傍晚的雨,她意料不到究竟拼命躲避和藏匿的往事会在何时重见天日,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处。

霎时,如同天助,场内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隔绝所有杂音。安格还在继续讲着什么全听不见了,孟湄摇摇头,直到对方放弃讲话也加入鼓掌大军。安格的话像是一杆金秤,挑开蒙羞的盖头,如今的她只是躺在海子笔下的孤魂,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却早已丧失。

孟湄将目光重新投向舞台,Bambam正怀抱一束白百合恭敬地鞠着躬,在落到自己方位时似乎嘴角弯了一下,又或者是她的错觉,舞台灯光把百合和他的脸都照得惨白。欢呼声里,她又听到安格的呼唤,刚想充耳不闻,肩膀突地被拍了一下,下意识扭过身,发现是个带着黑帽子的陌生男人,目光下移看到大大的工作证。

“李嘉湄小姐是吧,麻烦您跟我来一下好吗。”

她回望安格,朝那人点点头。


一路上她都乖巧地跟随着对方的步伐,但始终保持两米距离,此时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全不在乎,溺水的人,连稻草都抓。通往另一个地方的道路逼仄不见结局,明暗有界,光影交错,如同她如今的处境——只能走下去。直到双眼将要适应黑暗,终见尽头光亮,银丝流转而来。

“嘉湄,”他的脸在她头发上蹭着,像是讨宠的猫儿,“我等你好久。”

此时万籁俱寂,稍侧耳便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咚咚声,呼吸间尽是杉木和生姜的味道,还有一丝奶味,甜甜的,她的眼泪唰地落下来。

“谢谢你。”

演出的衬衫尚未换下,胸前已被攥出褶皱,她的声音呜咽,持续重复着一句话。Bambam挥挥手示意众人,另一只依旧紧紧地搂着怀里的人。真是奇妙,时过境迁,再次见面时竟场景再现,只是人物对调。

“实在抱歉。”不晌,孟湄终于安定下来,轻轻推开对方,伸手捋了捋衬衫的皱痕,不止如此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口红迹。“衣服,我会赔你的。”她小心翼翼地讲。

“好啊,你要是耍赖,我就拿着这件衣服指着上面的口红印去你家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被他逗得破涕而笑。

“小气鬼,不就是件衣服嘛,本小姐还是赔得起的。”

“也不知道是谁今天下午连电话都不接。”

“我以为......”孟湄才想起被自己误认为诈骗电话的来电,刚急于解释什么,只见对方抬手抹去自己眼角的泪痕。

“我一次,你一次,这下扯平了。”


杨晴刚结束同沪城市局里来参观演出的领导寒暄,未近休息室便远远望见一对璧人互诉衷肠耳鬓厮磨的样子。如若靠近些会发现其实是角度引起的错觉,但她被心中徒生的妒火蒙蔽,反而站在原地没再向前。

她的好乖乖如她所愿,在那日晚宴时提点多关注新公布的李家小姐,如今早已美人入怀。时代变迁,与风光洋溢的旧时相比,港城的势力早已大不如前,更由于山长水远无法伸展到内地,任凭杨晴一身本事,到头来只能按内地的规矩从头开始。

此时远处的Bambam拉着李家小姐的手不知在讲什么。杨晴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虽然勤于保养却并未得到时光优待,该有的痕迹一丝都没少。细数之下相处已十六年载,风风雨雨,若要拱手让人,还真是不舍。

伸手捋捋头发,重新系了系领间的丝巾,向二人走去。

“杨姐?”

Bambam听闻脚步声转身望去,不出所料。

“辛苦你啦。”

他奶声奶气地朝她撒娇,大概是知晓她吃这一套,于是到了嘴边的埋怨被化为关怀。

“整天就替你擦屁股,人都被累得越来越老了。”

“哪有,杨姐万寿无疆,”Bambam边说边给杨晴捏着肩,“无论何时看都靓得要命,靓绝全港城啦。”

“你少让我操心点我就谢天谢地啦,都是大人了,以后这些事情不能跑掉。”

Bambam吐吐舌头,但笑不语,调转话题。

“嘉湄,这是我的经纪人杨晴,你跟我一起喊杨姐就好。杨姐,这是泓阳的李嘉湄。”

从杨晴那儿投来的目光十分庞杂,不知究竟在打量什么,虽然孟湄极其厌恶此类审视,但又不能回去,只得死皮赖脸地站在这儿,向杨晴伸出手,“您好杨姐,我是李嘉湄。”

“给你添麻烦了。因为除了练琴外没太多社交,再加上总往各地跑,所以他比较孩子气,希望李小姐多担待。“

杨晴不着痕迹地宣示着主权。孟湄脸上挂笑,装作听不懂对方的不可言喻,而后短暂的沉默使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妙,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逼不得已将目光投向一旁笑嘻嘻的Bambam,结果旁者先发制人。“该收拾东西走了,你看你,说个话还劳烦李小姐这么久,万一耽搁人家的事情怎么办。”

孟湄实在不喜杨晴的咄咄逼人,碍于情面,还是挂笑讲不麻烦,只是难掩心中的失落,抑或想用失落来掩盖的逃离。

“嘉湄,我要走了。”

Bambam的双眼中填满失落,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停住,最终轻轻放到肩上。

“改天再见哦。”

他朝她笑笑。

“好,改天见。”


直至Bambam和杨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孟湄依旧在原地挥着手,此时馆内骤然被暖黄的灯光填满,一直蔓延到他们离去的转角。孟湄觉得双眼微微发涩,抬手揉了揉,可惜无用功。

从厅内到大堂都是不变的空旷,除去零星工作人员再无他人,人们来得蜂拥去得汹涌,盛大的场景退散后席卷而来无边寂寥,孟湄在这片寂寥中不慌不忙地走着,心想之前没给安格回电回信,此时对方应该回去了,即使被骂不礼貌不通人情也无所谓,她不想面对,只想逃避。

馆外此时停了雨,呼吸间带着青草和树木的香气,孟湄深吸了一口平复心情。

“嘉湄,嘉湄,这里。”

意料之外,安格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下正对她的方向,朝她大喊。孟湄有些不耐烦,不觉语气都沾怨:“你怎么还没走。”

“我不能丢下你啊,”安格笑嘻嘻地说,她忽然觉得心里的一处小角落有些融化,麻麻的又带点酸涩,稍稍迟愣后加快步伐向台下那个身影走去,然而才下到半腰,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走来,下意识停了脚步,安格先她开口:“老板晚上好,真巧啊,您也来看演出吗?”

郑允浩的容貌最终在月光下显现,他朝安格点点头示意,目光却牢牢地锁在孟湄身上,不移片刻。

“晚上好啊,小嘉湄,请问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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