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枯荣(二)

C2.初生

宴会前一夜的晚餐,众人都吃得格外沉默。

自从两年前李梣生病住院后,李岳泽才正式成为李家的话事人,接手股东会等诸多事宜。前者是孟湄的爷爷,而后者,则是她的父亲。

餐桌上偶尔有勺子和碗碟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和林颍蓉叮嘱她的儿子——李嘉恒多吃青菜的声音。孟湄夹在其中,静静地埋头扒饭,努力避免任何交流,却还是在晚餐结束时,被李岳泽喊到了书房。

她来李家三年,见李岳泽两面,第一次进书房。

房内一切都新鲜,却也无趣。她抬一眼便见他巍峨的背影,在屋内缓缓踱着步子,云雾里的远山一样或虚或实,或真或假,或近或远,倏尔雷声阵起。

“明天,公司有个宴会,你和嘉恒一起去。”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烟雾缭绕中,竟连他的脸也变得模糊,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了。

孟湄在这个瞬间忽然记起了她的母亲。那个明艳的女人,像山中的杜鹃,被人摘下,如今却枯萎成沙。她不知为何,这个瞬间格外地想她,想得鼻子发酸,眼睛潮湿,不觉暗自捏紧了拳头,指甲扣在肉里强迫自己清醒。

 “这些年,委屈你了。”

似乎是见她太久没有出声,李岳泽尽量放低声音,使自己听起来更加诚恳。可他端坐在那里的架势,却是带了丝谈判的意味:“你跟嘉恒,都是爸爸的孩子,爸爸爱你们是一样,你们得到的也会是一样的。”

恩威并用,让人哪能再埋怨,可惜她不是一般的孩子。

“不一样。”

孟湄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讲,“我不需要,也用不到。”视线里他夹烟的手抖了一下,之后的话都随着那个颤抖,哽在了嗓子里。

“不早了,父亲,我先去睡,您早休息。”

临行前,似又想起什么,轻轻地说:“我很想妈妈,很想很想她。”

她走了,房内空余最后一个字在回响,久久无法散去,和那阵烟雾交缠在一起,葬入胸腔深处。

木门阖上发出沉重的低吟,她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却抬头望见走廊里中李嘉恒高挑的身影,在射灯下,显得孤独又痛苦。

 

嘈杂的人声再次猛烈地涌入耳中,诸多香气混合使人头昏脑胀,各色珠宝折射的光线耀眼。此时的孟湄像一叶孤舟,被一众女眷挟持,飘零风雨中。

闷,这里实在太闷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更让人绝望的是无处可逃。围栏中的困兽,再好看,也不过是困兽。眼下她忽然很想念李嘉恒在身边的时刻,可连同之前一起谈话的人,二人都不知所踪。

日光下的李家的孩子,这是第一次,她还需要慢慢适应。

孟湄夹在中间,听她们张家长李家短,听她们聊着不知名的品牌,不免有些倦意。不光是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实则不擅长和女人打交道,她从未没学过这些。然而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于这些蜂蝶蜜香中时,一只手被拉起,有人带她逃离了包围圈。

“这是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还可能是唐僧;会驾着五彩祥云来救她的不一定是李嘉恒,还可能是郑允浩。

“怎么去这么久,你哥在到处找你呢。”

“麻烦您跑一趟。”

孟湄礼貌地回应,本想私下悄悄挣脱左手上的束缚,对方却使坏,握得更紧了。

她不敢出大力,只得先忍住,咬紧后牙根儿向大家抱歉地笑笑。只见她们作出依依不舍之态又同她客套了两句,这才任由郑允浩牵着她离开。他一路都没放开手,她亦未驳他的面子。逢场作戏的事,也就没必要计较了。


露台上吹起了潮湿却带着凉意的风,与四月的天有些不符。兴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这儿才如此清静,让孟湄不免松了口气。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对方已主动松开了手。

“抱歉。”

暖黄色的灯光从屋内映出来,笼了他半个身子,在月光映衬下,此时他的脸上竟有三份真诚。

“抱歉没早点过去。”

“不,应该我感谢你。救人于水火,谢谢。”

孟湄说道,将手肘撑在扶栏上,托着腮帮向下看。楼外的万家灯火很是迷人,再加上霓虹灯的点缀,显得绚烂又虚朦。

“这样的聚会很无聊吧。”

她扭过头,见他倚在一旁的栏杆上望里面的人群。昏黄的灯光下,一切像是一处盛大的戏剧正在上演。他看得认真,脸上的肌肉舒缓,露出略带倦意的表情。又似乎是刚刚的行为加了分,孟湄轻轻摇了摇头。

“我以前似乎没见过你。”

“我在外省上学,很少回家。”

这种场面话不用听便知。郑允浩认识李嘉恒将近六年,却从未听他提起过,如今却有一个凭空出世,很难让人不想什么。但他也无心深究,谁家没些阴翳呢,更何况李家那样的世家。

他将观望的对象从人群投向孟湄,此时的她正举着香槟酒杯对着月亮发呆,但又似乎不是在看那里。

她的长发很长,自然浓郁的黑色大波浪,一部分被挽成好看的髻,另一半蜿蜒垂至腰间。双眸宁如平湖,眉头却紧锁成川字,似乎从未舒展过。动作带着孩童的稚气,身上却有股历尽沧桑的老气。这样一个人,让他稍稍有些在意。

“你的名字里,究竟是哪个湄呢。”

“湫湄的湄。”

“三点水那个?很好听。”

“谢谢你。”

月光透过金黄的液体,尽数映入眼中,使她一瞬间想起了那一个人。

以前他也问过,却在她解释时满满的不耐烦,母亲对此更无多言语,于是郑允浩似乎成了第一个夸她名字的人。真情假意都好,她自己是很喜欢这个名字的,因这夸赞心中微微起波澜。但不过只一瞬,雁过无痕。

“我是说,还是谢谢你。”

“和我在一起的十分钟里你都已经说了三次谢谢,”郑允浩抬起手腕向她点点手表,一副无奈的样子。

“抱歉,我不太会讲话。”

“我知道,”他说,“怎么也是嘉恒的妹妹,随意些就好,以后再对我说谢谢就罚你请我吃饭了。”

“你们资产阶级都这么会压榨人吗?”

“明明你自己也是资产阶级。”

她轻声笑了笑,扭过头去看他,相比之下他长得太高,以至于要仰起头才能对上那视线。她忽然觉得他没有那么讨厌了,然而事物的本身是不变的,变的只有人的感觉。孟湄以前对这样的人的态度都不太好,觉得他们是空占资源却毫无用处。那些大院子弟一个个都恨不得整天面朝天走路来昭示自己的不同,奈何投胎投得好,得祖上庇佑。

但实际上她明明是很羡慕他们。

“在想什么?“

“我去一下洗手间。”

单方面的放空后,出现了过长时间的相对无言,过长时间的相对无言使他们之间的独处有些尴尬,她恰时打断了他,结束话题找借口离开。

刚抬脚,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回眸道,“不用等我。”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似乎有些暧昧了,可对方却是顺着她把话接了下去。

“不,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笑得一脸不正经。一看便知的玩笑话当不了真,解释又会多余,孟湄心想,还是抬脚离开了。毕竟他总不会一直在这里等的。


人一到群体中,智商就严重降低,为了获得认同,个体愿意抛弃是非,用智商去换取那份让人备感安全的归属感。

而群体只会干两种事—锦上添花或落井下石。

此时的孟湄站在洗手台前,觉得自己似乎误入了某个神秘的情报组织。除了谁家公子好看外,便是她的生平事迹和李家的秘闻,全都头头是道,让她觉得看到了中国文坛魔幻现实主义写作的希望。只是在踏出门时目睹了对方不少有趣的表情,其中不乏有刚刚同一起她嬉笑过的,都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恶作剧般回头朝她们友好地笑了笑,抬脚刚要离开,却径直撞进了一个怀抱,鼻尖微微发酸。

“说别人坏话可是会变丑的。”

一只手揽上了她的肩,孟湄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休息室事件的另一当事人。而对方在注意到她的视线后,调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我们走吧,不跟她们一起玩。”

孟湄顺从地跟随他的步伐离开,心里却念叨是不是因为做了善事所以得好报。索性好人做到底,在确定远离了众人的视听范围后,提点道:“其实这样的事没必要搭理。”

“Bambam,我叫Bambam。”

他似乎没听到一样自话自说,看打扮想必是哪家的小公子哥,见孟湄在打量他,一改初见时的阴郁,奶声奶气地同她开玩笑。

“我很好看吗?你似乎看了很久。”

“嗯,很好看。”

孟湄在夸赞方面从来都是直白且毫不吝啬。Bambam一头张扬的红发让人无法不注目,微厚的嘴唇和眯起的双眼散发着阴柔的性感,纤细高挑的身材恰如其分地撑起圣罗兰的西装。

“我也觉得自己很帅,”嘴上虽说着这样的话,却羞涩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但我不能让嘉湄被欺负。”

他的双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看过来时笑得弯弯,让她恍惚那段时间是存乱的记忆。他和郑允浩一般,有些自来熟的性格,却不惹人生厌。本以为自己不会再与他相见,还是心下一软,语气都变得温和了些。

“没关系,她们没有欺负到我。”

“那也不可以,”

他霎时停住了脚步,使她只能回过身。他的神情格外认真,用带着软糯粤地口音的普通话跟她讲,“说嘉湄坏话也不可以,嘉湄是好人,不可以被欺负。”

寻常却又真挚的语调,倒让她想起了另一个许久不见的家伙。

“嘉湄,你跟我来。”

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他便兴奋拉起了她的手向另一片光亮走去。她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宴会厅,一旁角落里,空余一架三角钢琴孤伶伶地站在聚光灯下,演奏者不知所踪。他将她安置在三步远的地方,自己坐上了座椅。

“This song for you.”

他的话语很快被淹没在钢琴声中。

琴声似乎有魔力。嘈杂的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声响起。孟湄很喜欢坂本龙一,只是没想到第一次有人为她在这样的场合演奏一首曲子。而他在演奏时偶尔抬起头望向她,在灯光的映照下眼神柔出了水儿。

她微微侧目,看着台上的人,眼前的灯光有些灼目。过往的经历像电影一般飞速在脑海中放映。那种,长期不知的一样物品却忽然甩在面前,让她不知所措,只想逃离。

“喜欢吗?”

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而她和众宾一样,依然沉浸其中。有意犹未尽的宾客还建议希望再来一曲,他朝他们微微示意致谢,但并未回应。

“再来一曲吧,”孟湄顺着大家的话说,“真的很好听,我很喜欢。”

“喜欢我还是喜欢音乐?”他一副小朋友得了奖等待家长表彰的模样,在听到“音乐”两个字瞬间泄了气。

“好啦,都喜欢,”她无奈地扶额,这个人真和郑允浩一样麻烦,趁他得意之际伸手推了推,“快去吧,再来一首。”

“嘉湄想听什么。”他执意要听她的意见。

“随便什么都好,你弹得都好听。”

“真的太敷衍了。”

他嘴上虽抱怨着,但看她并无戏谑,还是又回到了钢琴前。而她觉得有些口渴,打手势与他示意后便去找服务生要水喝。边往回走边四处打量,不看还好,这一眼却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人。


室外露台上有个矗立的身影像极了郑允浩。

他应该不会一直在那里等的,孟湄刚在心里安慰自己,下一秒那人径直看了过来。

她对上他的目光,隐约成为背叛者的感觉让她心生歉意,但还是扭头离开了。虽然他帮过忙,但彼此间并没有熟到需要等候,更何况也没请求。

刚在钢琴前站定,Bambam向她投去一个笑容,礼貌回应后,不知为何觉得后脊一凉。

孟湄心想自己近期应该没做什么亏心事,但一个声音幽幽地传到了她的右耳里:“格里格,还真是浪漫呀。”

 他的语气让她很不舒服,于是只“嗯”了一声。

“年轻的钢琴演奏家,果然不能小觑,后生可畏。”

郑允浩此时正玩味地盯着在弹钢琴的Bambam。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后者刚结束演奏,带着得体的微笑,从容不迫地向他们走来,伸手想去搭她的肩,却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为嘉湄随便弹奏一首,郑总也对古典乐感兴趣吗?”

“略知一二。没想到Bambam先生不光琴弹到好,中文也讲得不错。”

“勉强够吃饭罢了,上市集团的饭碗可比我们这些弹琴的好。还指望靠您谋个职位,等哪天琴弹不下去了,去贵公司看大门可好。”

孟湄在心中腹诽着这场战火,想找个借口跑掉,她可没什么心情听两个都不怎么熟悉的人在这商业捧哏。没曾想郑允浩话锋一转,她便站在了枪口下。

“看门可屈才了,不过,倒是不知道你跟李家小姐何时相识的。”

他打量人的眼神让她不喜,有种撕开皮囊的灼痛感,行商的还都真烦人呢。

“有缘分,怎么都能相识。”

Bambam的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后背,孟湄抬起头,他不变的笑容中多了份安定。她顺势向那边靠近一小步,将他带进她的亲密范围。

“那我和嘉湄也算有缘分了。”郑允浩眼见这一切,但笑不语,“才拉过手就被抛弃,真是只闻新人笑。”

“花还无百日红呢,这年轻的,怎么看都好。”孟湄被他惹得烦躁,回敬道,“郑先生怎么不去找哥哥呢,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熟人整天见也烦,偶尔要认识点新朋友,不是吗?”

她太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了,遇到郑允浩以后她仿佛被强行点燃从休眠中醒来,随时都可能喷发,虽然没必要向另一位解释,但心里终归不爽。

“你们大领导都这么闲吗,有这个时间不如多赚点钱,不要耗在我这个无聊的人身上。”

“我倒觉得你比你哥哥有意思多了。”

郑允浩是太极无形化刚为柔,孟湄瞪着双眼的样子像只愤怒的小兽,他一心想看她跳脚,这可比整天面对公司里不敢言的员工和外面满脸谄媚的女人们有意思多了。虽然他见过不少女人,也和很多女人打过交道,但孟湄这款还是第一次,他很乐于在自己的女性收藏手册上添加新的篇章。

 

“郑允浩你是不是又在欺负我妹妹?”

孟湄看李嘉恒的眼神都要带星星了,这位哥哥此时的形象犹如自带圣光降临的天使,救众生于苦海。而他似乎喝了不少,喘息间都带着酒气,一只胳膊顺势揽上了郑允浩的肩膀。“春天才刚到,你就这么不安分。”

 “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哥哥。”

“本来跟几个朋友在讲话,然后被老爸拖走了。”李嘉恒低头见孟湄喊完自己后微微咬住了嘴唇。兴许是酒精放大感官,此时他眼中的她竟有些憨傻,不自觉语气也变软了,“下次再找不到你直接打给我。还有,爸爸说让你准备一下要回家了。”

她本想再说点什么,看着他醉酒的样子,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而李嘉恒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明明也看到了另一个人,却什么都没说,转过头又去和郑允浩嬉闹。醉酒后的他比平时少了太多了冷漠,亦或许他的冷漠只在面对她时。

“嘉湄要走吗?”

Bambam微微侧身,伸手轻轻地将她散落的鬓角碎发揶回原处,又故作若无其事地将手缩回。被碰触的皮肤表层感受了他指尖的颤抖,孟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抬起头便撞见一道轻柔的目光。

然后,身后的场景都像电影一般自顾自地发生,人们的笑声,交谈声和音乐,皆被一键消音,她只能看到身边的他,被灯光罩了一身暖意,却又像一株忍冬固执地立在那里。

“或许以后,还会见面的。”

她斟字酌句,努力将嘴角拉扯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他仔细地注视着她,又仿佛在看向远方,双眼未聚焦,半晌没讲话。可她捺不住,刚妄图再说点什么体己的,却听到一声叹息。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先听听吧。”孟湄微微歪着脑袋,一派认真倾听的样子,实则暗自打量。

“要是我以后做了错事,嘉湄原谅我好吗?”

她的防备瞬间消散,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

“为什么会这么问。”

“没什么,”他嘴上说着,却不自然地偏过头去,似乎有些局促,“那嘉湄,会不会答应我?”

“好。”

“什么?”

Bambam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像个遇到惊喜的小孩子一样。

“我说,好。”

虽然他给她的感觉并不坏,可是又怎样呢,他总不会作出借钱三百万不还这种事,更何况李家也不是能被轻易撼动的,这种承诺本身就是空头支票,她不介意顺水推舟。

“嘉湄,谢谢你。”

他说得真切,眼神也真切,她回应以一个合适角度的微笑,不会职业,也足够疏远。

然而不知究竟是他看不清,还是她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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