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枯荣(三)

C3.沐雨

李嘉恒第一次觉察家中异常时七岁,小学一年级。

说起来父母的感情不甚浓厚,好在相敬如宾。李家在父亲手上走向了第二个高峰,资金迅速累积的同时从未忽略对他关爱,基本上有求必应。那时他还小,觉得自己拥有世界上最幸福的家庭,像拥有了全世界。

同年香.港回归,在一个被蝉鸣填满的夏日夜晚,新闻播报的欢呼声中,他第一次看到父亲摔门而出,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后来父亲还是回来了。

他们确实没变,依旧相敬如宾,依旧宠爱他,可一切似乎都努力维系在一种平和中。这种微妙的平和像一层糊窗纸,他隔着这层浆色,朦朦胧胧,似懂非懂,又小心呵护,生怕一不小心就给碰破。可他忘了,纸这种东西何其脆弱,忍得了一时风雨,哪躲得过长久的雨水冲刷和日晒风吹。

于是十一岁那年,在嘭的一声推开门后,那张窗纸终于不堪重负地破掉了。


“要歇会儿吗?”

孟湄的声音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知该不该算好事。

今日的天也阴郁着脸,黛眉低压,模糊时间。兴许太早起床过后便匆匆赶路,头脑才不清.醒,无法自控地回想起这些往事。

清晨的沪宁高速上无多车辆,李嘉恒空出一只手捏了捏太阳穴,稍稍侧目便能看到一旁的孟湄:此时的她正木纳地端坐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发呆。不晌,似感受到他的视线一般,扭过头认真地问:“需要休息吗?”末了,才又缓缓加了“哥.哥”二字。

颤巍巍的神情若是别人看了要觉得他这个哥.哥多不称职,字正腔圆的北方口音也使这句本应贴心的关怀显出一丝初学处事时的僵硬。

他不知怎么想的,没有回话,二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孟湄识趣,只是回过头去,手指绞着衬衫下摆,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车内的空气有些窒塞,让他觉得压抑,难以呼吸。明明是她凭空冒了出来,却总显得他这个作哥.哥的不够近人情。李嘉恒轻叹,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胀着,许久,还是开了口。


“我有点口渴。”

凭空而出打破僵局的话似乎吓到了她。

孟湄手忙脚乱地到处寻找饮料,但那听咖啡明明正很好的立在中间放杯子的地方。她哪儿都看了,除去眼皮底下。迟钝又慌张的样子让李嘉恒觉得很有趣,伸出右手将咖啡罐拿了出来,她顺手接过,打开拉环后又递回,两人之间倒是你来我往得默契。

“还有不久了吧,”她低声细语地说,“辛苦了。”

“过完休息站就快了。”李嘉恒说,这次没听到她喊的那句哥.哥,问道,“你会开车吗?”

“以前没有机会学,”她认真地讲,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会去学的,不会麻烦你太多次。”

李嘉恒知道自己的话被误解了,可她的语气真挚诚笃,以至于捕捉不到一丝挖苦的痕迹。

“多麻烦几次也没事,毕竟大家已经是一家人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起来,手上却不自觉地颤.抖着,只得努力握紧方向盘,平复心中的暗涌。他明明已成为一个大人了,一个万事搁心底,情绪能处理的成熟的大人,可在孟湄面前却经常性失控。

或许他还不够成熟去原谅和接纳所有,即便已到这个年纪。

“我还没有去过沪城,”她似乎并没有觉察他的变化,抑或是想转移话题,自顾自地讲着,“可是好多人都喜欢那儿,都说那儿好。那儿真有那么好吗?”

余光中她朝自己轻笑了笑。

“当然好啊,什么都有,灯红酒绿的,连女孩们都长得好看,哪儿能不让人喜欢。”

“也是,”她应和着,又问,“那你喜欢吗?”

“怎么说呢,喜欢是喜欢,可去过很多地方后,还是觉得都不如家里好。”

一想到家,不免有些微微伤神。

“那你呢,喜欢哪里?”

孟湄笑笑,双眸中的光彩流转于垂落的发.丝间,“以前有朋友说我像蒲公英,”又似想起来什么,稍顿了顿后才缓缓说,“我也觉得,还是家里最好了。”

“说起来倒真有几分像,不过很少听你提起朋友,是那天晚上的小演奏家吗?”

“那个朋友已经不重要了,”她的语气淡淡,“bambam是宴会上才认识的,不是他。”

“但我看他对你挺有.意思的,不考虑考虑吗。”话题转到这上面倒使他觉得气氛轻.松了不少,打趣她说,“要是我认识就帮你撮合。”

“可饶了我吧,”她忙摆摆手,“躲他都来不及。”

“怎么,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嗯,和郑允浩很像.......”她停了停,仔细斟酌后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你不喜欢老郑?”

李嘉恒明知故问,更多的是想要一个理由。高岭之花郑允浩也摘过不少,似乎天生就是为了在女人堆里扎着,才给他那般千金不换的好条件。

“你,没有谈过多少恋爱吧?”

人生世事难料,本是抛砖引玉,却没想到祸水东引,让他略微头疼。

“我觉得现在还是事业比较重要。”

“官方作答。”

“那你来个不官方的。”

“你不要笑话我,”她自己倒先笑了,“等你遇到一个人,你会觉得世间千般万般都没他好,他可能会惹你气你,也会疼你爱你护你,想见他又烦他,可能满身缺点零星长处。”

她仔细地讲着,三分含羞,七分真挚。

“这样一个人,千金不换白银也不换,就算不爱了也想恨着跟他纠缠,想把自己有的没有的他想要的都给他。”

她回过头,正好对上他的双眼。

“这样一个人,我想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我想喜欢这样一个人。”


旧时歌女泪使得沪城成为一个湿.漉.漉的城市,空气中过.度饱和的水汽让孟湄觉得呼吸沉闷,抑或是新入职的紧张情绪的缘故。

这让她有些怀念车上的时光,李嘉恒身上安神的木质调香气。

孟湄的大三实习是父亲托他安排的,这次来沪城开.会顺带梢上她,本以为小小的对话后关系会略有缓解,后者却打了个电.话后便匆匆离去了,什么都没多交代。

她还是天真了。

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是两个塑料水球的碰撞,看似充满交汇,实则隔着两层隔阂,喊破喉.咙对方也听不见。她还是要学着自己走,就算生疏不适应害怕,也还是要自己走。

眼前大片玻璃包裹的高楼大厦折射着一个又一个美梦,厅内的天顶高.耸,天顶下人们忙忙碌碌来去匆匆,不多时竟如戏剧般匆匆退场,留她一人茫然于场上,不知所措。兴许是看她空站太久,前台小.姐挂着标准的笑容询问了一声。在得知来因后打了个电.话,告知直上十八楼即可,孟湄礼貌地谢过便离去了。

踏出电梯门右边是工作间,她踱着步子走近,只见有人伏案桌上,有人穿梭其中,手上都是厚重的材料,身上都漫溢着她所缺失的热忱。

她在心中敲响了退堂鼓。

孟湄和那个不甘屈于人下的人不一样,自小.便无多壮志雄心。小学时写作文,老.师问同学们的理想,众人或答科学家或答警.察一类于社.会有诸多贡献的职业,只有她写想回家种田,之后被大家笑话了很久。

可她至今还是很喜欢一块地一栋屋的生活,往后的日子只要不生是非,因循苟且,便会不愁吃喝到安享晚年。


“你就是今天新来报道的,叫李嘉湄是吧。”

逃跑的思绪被一阵高跟鞋敲在瓷砖上的哒哒声打断,孟湄抬起头向声源望去。

来人不过二十几岁的样子,一头栗色披肩卷发,高挑的个子和纤细的身材本应赋予足够生机,却带了分不怒自威的气场,想必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我是李念安,设计部总监,”她伸出手,“也是你的上司。”

“您好,李总监,我是李嘉湄。”

孟湄乖顺地鞠躬,回握住她的手。李念安的手指纤细,有些凉,或许是长期握笔抑或别的,指节处有小茧。

这种不真切中的真切使她稍稍迟愣了会儿,回过神来却记不起该继续说什么,僵在那里不知所措。直到抬起头眼见她皱了眉头,才认认真真地说:”虽然之前没有什么经验,但我会好好努力工作的。”

可李念安根本并没在意她的窘迫,微微颌首。

“总裁现在在开.会,你自己坐电梯上二十五楼就能看到韩秘.书,之后听他安排就好。”

话毕,回头的瞬间偷偷观望的好事者们忙低下头装作伏案的样子。

但一切依旧不真切。她从来只在八点档中看到过这种场景,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李念安的雷厉风行和一举一动虽极符合孟湄对职场女性的幻想,比起这个,眼前的情景更让人烦闷。李嘉恒不明不白的安排让她迷茫,李念安的话更摆明在向世界宣告她上头有人。体贴与否再谈,横竖现在都骑虎难下。

只是这烦闷并未持续,深呼吸后,孟湄从一群好事者的观望中悄然退场。


韩秘书是个长相英俊的男人,礼貌地交代完部分事宜后便自行离去,诺大的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人。窗外是层叠的钢筋建筑,屋内是年轻人喜爱的简洁的loft风。她本以为会看到相似的复古风装修,不免对这位总裁心生期待。

然而过了很久都没有人。

宽阔的空间里只听得到时钟的滴答,重复的旋律使人渐生困意,再加上早起的原因,使她深深打了个哈欠,最终蜷在沙发一角昏昏沉沉睡去。

孟湄最近经常梦见一场大火。

破烂翻倒的汽车熊熊燃.烧,光.明却只能照亮微小的空间,余下都是无尽的黑.暗。她在这个世界里叫喊,声音是断了线的风筝,有去无回。

猩红的火光在眼前诡.异地舞动,而她的母亲,从车窗中爬出半个身.子,抬起头朝她笑着念叨她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你好自为之。”

你好自为之,你好自为之,你好自为之。这句话像魔咒,从耳畔穿透鼓膜,在脑中翻滚跌宕。她觉得头痛欲裂,每一根神.经都被紧.抓不放,逼她睁眼看看眼前的事实,她却只能站在火光外捂住耳朵拼死地嘶吼。

蓦地一声巨响,竟不知是车爆.炸了,还是头脑炸裂了。


“李小.姐,总裁开完会了,你随我下去吧。”

孟湄从睡梦中惊坐起,尚未回神,却吓到了前来喊话的韩秘.书。她抱歉地向他一笑,心里却庆幸幸好逃离了梦魇,顺从地跟上他的步伐,只是不知为何莫名心慌难抑。

议会厅在二十五楼,刚踏出电梯就看到一群人说笑着蜂拥而至,她在这里面听到了郑允浩的声音,在心里暗诽不妙。会.议室内透出的强光朦胧了双眼,她伸手去遮挡。在这些说说笑笑中,在指缝中,一个似曾相识身影坠入双眼,她清.醒地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唉,那些熟悉的,思念的,无处安放的过去。


孟湄曾经梦想过无数和边伯贤重逢的场景,深夜中和白日里。随着服.刑日期一天天地增长,这些脆弱的彩色泡泡一个个破灭消亡。

起初无惧无畏,只要能多见他一面,她还可以为他做更多事;后来日子久了,盼着盼着有些不知道该盼什么,只想问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是否吃饱穿暖,不用再躲躲藏藏;再后来都忘记过了多久,久到他的样子模糊了,感官麻木了,只记得一个名字,反反复复念叨,如作珍宝,藏入深海。

边伯贤。

你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人,午夜梦回,想起过去一起的日子,心怀一丝丝.情感和一点点愧疚。

此时思绪已如野马脱缰,电光石火间身.体却早大脑一步作出了反应。孟湄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时刻逃入其中,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像是生病了般,血液如汹涌浪潮澎湃地冲刷血管壁,拍打静脉膜瓣。她觉得心跳加快,头脑缺氧,闭上眼,又听到有熟悉声音传来。

“哥,我好像......”

“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

她真真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胸腔了。

“抱歉了各位,”

郑允浩声音越来越近,一只手撑住电梯门,将她牢牢挡在电梯内:“有人在楼上等着,恕我先不奉陪了。小韩,你送大家下去吧。”

话音刚落,电梯门终于缓缓地合上,墙壁那侧人声也憩了,他转过身朝她笑笑。

“这次,你该怎么谢我呢,小嘉湄。”


人的一生会有或多或少的软肋,软肋的溃裂使人成长,代价便是被弃为草芥。

此时的办公室里,孟湄正吹着空调,端着郑允浩的保温杯嘬热茶。一旁的他无声无息,忙于伏案工作,看都不看她一眼,似乎没有丝毫想问.讯的样子。

此时她刚建立起的所谓的自我,正被重逢的喜悦夹杂恨意和其他复杂的情感炙烤。本以为胸口处的器官和情感早已缺失血液日益萎靡,却在见到那一面之后回想起了那种拆折肋骨压捻心脏的感觉。

过去的执着和未来的祈盼化为两股力量在体.内角逐,她觉得自己要被撕.裂了,表面仍旧波澜不惊。

“茶凉了。”

郑允浩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茶没凉。”

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下意识呆呆地答了话,对方却因自己的回应笑了起来。

“不早了,”郑允浩抬头看了看表,“请我吃饭吧,之前欠我的那顿。”


孟湄出门时从包里翻出了李嘉恒给的卡,紧紧捏在口袋里。本以为要被拖去米其林餐厅,没曾想被领进了公司附近的711结了两盒泡面。

他大快朵颐的样子令她迷惑,忍不住问道:“只吃这个吗?”

“要不你再给我加个肠?”

她真顺从地去买了火腿肠,顺带一份关东煮,一齐推向郑允浩:“下次请你吃更好的。”

“怎么这么好,下次我可就真不客气了哦。”

他在她的憨笑中把丸子夹到她的面里,顺道伸手在她头上抹了一把,手.感似乎还不错。

郑允浩接二连三的好意让她目不暇接。比起原先的厌恶,心中多了一丝歉意和谢意,恰如其分的分寸感也让人感觉格外舒服,一时竟忘记躲开头顶上的大手。

而他忙于解决面前的食物,并未注意到她的反应。直到很后来很后来,他偶尔想起自己以前同她相处的时光,都会无限慨叹。

“以后,可能还会碰见。”

“嗯?”她的眉头皱了皱,按捺住心中无处安放的悸.动,语气却微微颤.抖。

“公.司最近在浦东有个项目,金昱是合作商之一。”

“金昱?”

他将视线从杯面挪到她脸上,停留片刻后问:“你知道我们公.司是做什么的吗?”

郑允浩的话让她有些窘迫,虽本身没任何事业心,如今连基本常识都被顶头上司质疑,心里不免会不舒服。

记忆中李家主导的泓阳集.团涉及的商业面较广,而郑家负责的律邸主攻房地产酒店和金融,和她的专.业对口。再者她与郑允浩已相识,所以李嘉恒才会选择这儿。比起盲目顺从学校,他的安排已足够妥帖。

“唉,你哥还真是把包袱甩给我了。”

事实如此,她十分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道歉。

“要不你和小韩一起跟着我,不要回设计部了。”

提议似乎不错,跟熟悉的人相处总比陌生人要好,更何况团体性.生.活。对于这种相处,她至今还是心有余悸。然而细想一下,郑允浩再怎么也是李嘉恒的朋友,要让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那个心思,才能在家里更好地过下去,还是摇了摇头。

“可我除了设计什么都不会,“我学东西笨,会给你添乱,还是呆在原来的地方就好。”

她很认真地解释,没曾想对方却说不通了。

“我看你那天晚上倒是挺机灵的,是不想跟着我吗?”

“不是这样。我真的,待在原来的地方就可以。”

她低垂着头,手上不安地绞着早已挂满皱褶的衬衫下摆,这些小动作都不留分毫地落入他眼中。

还未正式入夏,窗外便是一片燥意,夹杂潮汽,连便利店的空调都吹不散。郑允浩伸手松了松领带和衬衫领口,长吁一口气,最终妥协。

“那你平时还是待在设计部,有事时再跟我,这样好不好?”

“谢谢你,真的。认识你这么久,却一直都在麻烦你。”

她的目光真挚,语气染满歉意,他却轻笑起来。

“快点长大啊小嘉湄,长大才能学会自己解决问题,替我分担事情,”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认真地看过去,“所以快点长大吧。”

彼此间再无言语,孟湄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伸展枝叶绿的青翠的桐树。

街对面树荫里有老奶奶带着年幼的孙子在玩耍,彼此间的欢欣并未被匆匆行人扰乱。

人生二十知有生的利益,二十五而知有明之处必有暗,三十而知明之多处暗也多,欢浓之处愁更重。她已经二十三岁了,时间却静止一般,永远滞留在了十六岁生日那天。

人们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或许这就是她应承受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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