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枯荣(四)

C4.芽

临近下班时又下起雨,孟湄坐在靠窗的位置,望外面一片灰暗无垠。

右手边的女同事叫安格,是个讲话软软糯糯的南方女孩,幼态的长相也颇具欺骗性,但本人是活泼开朗的性子。初见孟湄,还与她说觉得二人似曾相识,然后被办公室里另一位秦姓男同事强制拖走了。

仿佛放映中的校园剧,她是窗外过路客,大段场景在眼前放慢,减缓的指针和停滞的笑脸,等回过神时却已站在大厅,心中被塞进一阵没来由的熟悉感。

适时手机震动,打开是李嘉恒的微信,他说晚上不一起吃了。

孟湄在输入框内反复斟酌几句都觉得不妥,最后只回个“好”。手尚未来得及放下,一阵接一阵的震动在手中嗡嗡作响,来电显示郑允浩。

“我在停车场等你。”

他说。话语刚落,她似乎在雨雾里看到李嘉恒的身影。


车外是浓稠的夕阳,车内流淌着爵士乐,孟湄雕塑般沉静的侧脸在后视镜内映现。郑允浩选择了延安高架而不是更近的人民路隧道,入夜的沪城是另一番景象,乱花渐入迷人眼,建筑物跨越时空的变化使她觉得一切梦一样华丽又迂阔,只可惜梦是短命的生物。

“其实,今晚早就安排好了。”

“嗯。”

雨中身影,简洁的微信和没来由的电话,她又不是傻子。虽然心下觉得自己被过度低估,却未暴露不满。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虽然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但有些东西,如果不迈过去,会一辈子卡在那里。”他开车开得专注,双手紧握方向盘,人也自顾自地讲话,“我这次可以帮你挡,但是下次呢,下下次呢?”

两岸的风景过境般飞速流逝,最终停在和平饭店楼下,他扭头认真望着她,认真地说。

“嘉湄,人是逃不掉的。”

末了,伸出手,给她理了理衣角,孟湄没出一丝声响。


人生这片的沙漠中,人各为己,文明进化的最大用处大概是为掩饰弱肉强食的人世法则。

当孟湄的身影彻底消失后郑允浩抬手看了看表,此时指针显示七点半整,索性独自去隔壁楼吃日料,此时任何佳人都无法让他在晚高峰硬生堵两个钟。

虽说下午刚接到电话时尚未有此考虑,但在听到来电声音后迅速改变了想法。

他是个天生的商人,圆滑精明又无情,细数前小半生处过的女人大致早已排满整个英语字母表。并非玩弄感情,他对每个人都足够上心,也依服脑内荷尔蒙的驱使,感情是轰轰烈烈真真假假,是大脑风寒犯的错。孟湄是始料未及偶然闯进棋盘的将,李家隐藏的小女儿,未来泓阳的股东之一,无论哪个身份都技压四方。

他的话自真心,算计也是。在过去的慌乱中顺水推舟,推动前提是木已成舟,现今也是趁风使柁才将她送出去,一切不过将错就错。

黄浦江边点满足以掩盖星辰光芒的灯火,沪城就是这样一个真真假假的地方。郑允浩昂起头,苍穹中有一颗微小的星辰,倔强着独自发亮的样子,或许会是一道不可多得的风景吧。


此时孟湄正端坐于华懋阁,如芒在背。

餐厅被温馨的昏黄灯光笼罩,服务生刚上好前菜,夹杂空气中弥漫的红酒香勾起她的馋虫。刚抬起头,却发现对方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慌神中不知该拿酒杯还是拿刀叉,引得那人发笑了。

“阿湄莽莽撞撞的样子倒一点儿没变。”

金泰亨边说边将沙拉盘中被做成甜点模样的烟熏三文鱼剥下,和冰草一起挪到她的盘子里。

“我记得你喜欢吃鱼......”

“我没想过.......”

“会再遇到我。”

她打断了他,也被他打断。

他冲她笑笑,话茬接得依然驾轻就熟,这种不必多言的多年的默契,打开了胸腔中的情感闸门,酸涩的情绪从心底泉涌而出,使她不觉在桌下掐住了自己的大腿肉。

“最近,过得还好吗?”

“你觉得呢,傻湄。”他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头顶,“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

她嘴角的笑意停滞在第二句结尾。

话没有错,她确实没何长进。

自那晚后已七年,旧事不但没遗忘,反而日渐清晰,像杂物堆切落满灰尘的角落里一块茁壮生长的发芽土豆,滚至饥渴交攻奄奄一息的人面前,吃或不吃,生存还是死亡,其实没得选。

她伸手掖了掖鬓角垂下的碎发,捏住叉子,努力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三文鱼。

“所以,你现在是在金昱上班吗?”

“算是也算不是,事情有点儿复杂,唉。”

金泰亨微微长叹,整衣敛容,顺带着她也瞪大双眼,向前探了探身,只是这气氛尚未维持多久,对方却冁然而笑。

“想知道嘛吗?欸,我不告诉你。”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恰逢主菜上桌,眼见他低下头将面前的羊肋排肉切下,一一送至自己盘中。

“其实是里面的东西有点儿长,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说。”

餐具磕碰的声音停下了,金泰亨捏住刀叉,语气诚挚地问,“我们以后还会见面是吧,阿湄。”

孟湄听闻,放下手中的活计,没有讲话。随着时间流动,眼见对面变沉重的脸色,刚要报了之前的小仇,却在抬头的瞬间,四目相撞。

或许是酒气醺人,或许是夜来倦意,那双眸子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柔软又多情。

她一时慌了神,故作轻松地嘲笑他,没曾想对面的金泰亨根本没着道,说了个傻字后便埋头吃饭,她才得空仔细打量他。与从前稚嫩的脸庞不同,下颚线条变得凌厉,厚重的刘海也被打薄,双眼中透出的不再是一眼见底的单纯和朝气,盈满温润。

她以前没发现,原来的小家伙竟变得如此好看,不禁轻笑出声。

“阿湄还是笑起来好看。”他似乎根本没在意笑的理由,一只手托腮,远远观觑,“阿湄以后也要一直笑啊。”

“不如直接说吧。”

孟湄颤巍巍地紧闭双眼。

假定第一句是由衷感慨,后一句让人无法不怀疑动机。她记得金泰亨以前并不太喜欢她,虽然他没说过。如今七年后重逢,态度却徒地变了,拐着弯一次次带她回溯往事,是想看看她过得够不够惨用这种方式再羞辱吗?

“为什么要来找我,还有,你的目的。”


普鲁斯特告诉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自己的过去以及记忆的囚徒。过去是一个无形的囚笼,但它和有型的囚笼的区别在于,它使人自愿地沉湎其中却又似乎无所伤害,因此人们很少对它警惕。

眼前孟湄皱着眉头阖着眼拒人千里的样子,又予他挥之不去的挫败感。这是金泰亨第二次在这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的挫败感,第一次是恳求家里找关系解决她的服刑问题时。

假如人类哪天进化出脑电波感应这种东西,孟湄还可以自豪自己的直觉总准得一塌糊涂。

金泰亨以前确实不喜欢她,从九岁时第一次见面开始,那时她瘦瘦小小,怯生生地躲在边伯贤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然而前者刚离开,因只大一个月份,叉着腰站在胡同口让他喊姐姐,他宁死不从,一口一个傻湄跟她怄气。等他后来想喊时,倒再没机会了。

他努力想提醒她不要忘记过去不要忘记他,熟不知是谁还在纠缠,谁还放不开。而今惹得对方生厌,也是他活该,他们亏欠她的。

“阿湄...我只是,很想你。”

“七年不见的那种想吗?”

“我当时小......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这重要吗?”

“但现在我想照顾你。”

“那,不如一切从头再来呀。”

他被一句话掏空了所有力气,愣在座椅上,望着她淡漠的神情,久久无法回神。

那是他们所剩不多的共享记忆。十五岁暑假某个黄昏,边伯贤外出打工,金泰亨和孟湄窝在家里一起看了他俩人生中第一场电影: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小酒馆前,黎耀辉目送何宝荣坐着洋人的轿车离开,一大半身子隐入黑夜,另一只眼睛在路灯的照耀下满目怅然。

“不如从头再来。”

这是黎耀辉的软肋,后来一致成为她的口头禅,每次犯错时总是会吐着舌头调皮地说:不如从头再来啊。”

她用这个揪住了他的心,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但她的心是水中月,镜中花,他始终触碰不到,或许九岁那年的相遇是老天爷瞌睡时犯下的错误,一根线牵着三个人越走越远。

“金泰亨,你爱我吗?”

他还沉浸在过去的思绪中无法自拔,未来得及反应。

“我......”

“你爱我吗?”

“......”

“你爱我吗。”

她的语气平静无澜,令他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低垂着头,紧咬下唇不出声,额前的长刘海抵御一切窥探。

“你不爱我,你也不欠我的。”

她扭过头去看夜色,没再追问。

窗外依旧淅淅沥沥下着雨,水气模糊灯火,在玻璃窗上勾勒出一副好看的油画,似真似假,似梦似幻。时间可以碾没很多东西,连死去的人的记忆都开始消退,更何况原本就不够深厚的感情。

“我也希望一切可以从头再来,可惜时间不允许。”

音乐戛然而止,只闻叹息。

“算了,你走吧,”她顿顿,又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沪城的潮湿在夜晚有增无减,金泰亨走在回房的路上,被空气中厚重的水分压得胸口积郁。刚踏进房门,便被浓稠的黑暗拉扯着向前,裹挟入缧绁。抬头望见,黑暗对面的窗外江岸灯火通明,映照一方天地,有一个身影站在那光明里,哀哀欲绝。

“边哥?”

“你回来啦。”

外露的情绪很快被藏匿,边伯贤的脸上又挂上了玩世不恭的样子,“怎么没多和人家姑娘聊两句,养你这么大真不中用。”

“可饶了我吧。”金泰亨边说边顺手将灯打开,驱散黑暗,藏匿心事。

“毕竟没您魅力大不是,不过应该关注的是你为啥在我屋里。”

“虽然这是事实但不能气馁啊,小兄弟”他在谈笑间顺手从柜子里拿出两只高脚杯和一瓶红酒,“跟服务员那么一说就给开了,没想到这么简单。喝吗?”

他冲他晃晃手中的物什,金泰亨点了点头。

边伯贤和金泰亨相遇在2002年,是一切的开始。那时的金泰亨还不姓金,边伯贤也还享受家庭最后的温存。

边伯贤的父亲是唯一从县城考来上京的,在机关单位得了份有住房分配的稳定工作。母亲也是本本分分的女人,生育前在卫生所做护士,二人经介绍后决定结婚。

彼时还是郎情妾意,谁料后来单位裁员,边父从一个体制内的正式职员沦落到后勤,只能做些杂物挣点小钱,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屋漏偏逢连夜雨,同年边母怀孕,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没法再工作,生活的重担就落到了边父一人身上。骐骥过隙,从原来的天之骄子的高位,跌落到如今看门打杂的生活,工作上的失意和生活的乏味使他日益迷失,抑郁难泄,只能靠酗酒而生。

婴孩嘈杂的生活,日益增长的矛盾,在一个郁疾交加的酗酒后的夜里爆发。摔碎的玻璃酒瓶,尖叫哭泣的女人,之后再也没停止过。

他不懂,为什么稳定的生活一下如风吹浮萍散落,家人也如此不解心情。抑或是,当年的选择就错了,才换的如今下场,令人唏嘘不已。


“沪城真是湿得要命,”边伯贤说着,松了松领带。彼时他仍穿着一身正装,没有换下,整个人陷在落地窗边的安乐椅中,一席标准的懒散上京瘫。

“要是公司里的姑娘们知道你平时这个样,估计要幻灭了。”

“切,我本来就这样,”他说着,故意使自己陷得更深,跷起二郎腿,“反正那些女人整天闲得没事干,对我少点想法就少点麻烦,也不知道人事部从哪儿找来这么些大蚂蟥。”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忙起工作来命都不要吗,也就书妤姐受得了你,你换别的女孩试试。”

“也许吧,”边伯贤有一瞬的失神,“没有的话就没那么多麻烦,女人果然都是麻烦的生物。”

金泰亨看着他的不以为然没有讲话,慢慢悠悠小口嘬酒,二人长久地沉默着。密闭的空间里只能听到空调微弱的呼声,风落酒杯,各怀心事,边伯贤的声音突兀响起。

“其实我今天,好像看到了阿湄,”说完,自己却笑了起来,“不过怎么可能呢,我最近可能真的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好好散散心。”

“过段时间让爸给你放个假吧,”金泰亨顿了顿,“你可以带上书妤姐一起。”

“为什么你今天老是提她。”

“可能我觉得你老大不小也该成家了,”金泰亨手捏红酒杯缓缓摇动,红色的液体上下起伏,微微起波澜。“其实书妤姐真挺好的,但人家跟你这么久,连个女朋友的名分都没有,我觉得有点可惜。”

“可能吧,但我想在等等,”他说,“有时候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也在等我,反正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所以我想着就再等等吧。”


边伯贤高中以后除去在学校挂名,就没再认真上过学,日常和当地的小混混一起横行霸道,抽烟喝酒骑摩托打架,做尽一切青春期里跟叛逆挂钩的事。受伤是常态,除了在外,还有在家。自从母亲在五年级时去世后,生活撕开伪装,化为桌上的旧式电煤油灯,他是被骗进虚假火光的飞蛾,在同样的虚假的灯罩中拼命逃离,次次撞得头破血流。

2002年的某天夜里,因为没钱吃早餐所以偷拿了父亲抽屉里五块钱的边伯贤,在一阵虐打中逃出了家门。那时的路灯不像现在这般明亮,他在明明暗暗里一深一浅地趔趄,不知该去向何处。

眼前模糊不清,头脑中嗡嗡作响,世界好像一场巨大的梦魇,将他深深囚禁其中。

七岁的金泰亨一手拎着廉价的糖果,一手被奶奶牵着,走在从商店回家的路上。远处有灯光从一楼住户的窗中隐隐透出,还能闻到饭菜香。等走近后才发现,有一个小男孩,躲在黑暗的拐角,瑟瑟发抖。

“哥哥,你吃糖吗?”

黑暗里蓦然而现的甜甜的嗓音,边伯贤不会忘掉,还有金泰亨拿着糖果走近的样子,和远处和蔼地微笑的老妇人,那时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家。机缘巧合,二人同在一个学校,听说父母早些年出事故,所以金泰亨独自跟着奶奶生活,边伯贤便成了金泰亨家常驻人员。

伤痛相似的人会被同一个磁场所吸引, 哪怕各不相干, 哪怕沉默无言, 仍拥有相互治愈的力量,这大抵是人生中最温暖的命中注定。 

命运总是相似的,在被金泰亨捡回家两年后的一个傍晚,边伯贤也捡到了孟湄。

上京的秋很是迷人,街道被大片的金黄落叶铺满,晚霞似绯烟朦胧长空,她瘦弱的身躯后是猩红的天际,风卷起白色碎花裙摆,露出带有青紫痕迹的双腿。

像是着了魔般,在放学时的一片车铃中,他无法自控地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单薄的肩。

“你好,我是边伯贤。”

她抬起头望向他,双眸中填满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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